一年前,馮剛還興沖沖地在直播電商行業里創業、沖殺,但現在,在前后虧損了100多萬元之后,他被迫承認創業失敗,并與直播電商含淚揮別——作為三個孩子的父親,背負著家庭壓力的他,實在是耗不下去了。
3月18日下午,第一財經記者再次見到馮剛時,他已經徹底告別直播電商,在一家中小創業公司擔任人力資源專員。
回想起一年多以前的創業,他說,當初以為做直播電商,能抓住流量、存留粉絲,創業就有希望,但失敗后才發現,自己花了100多萬,創業了一年多,卻一直沒get到爆發的那個點,靠虧損、補貼積累下來的粉絲,最終都成了“過路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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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代底,一位在鞋類批發市場做得風生水起的高中同學找到馮剛,希望和他一起攜手,到電商領域創業。他的同學有國內很多鞋廠的貨源,負責供貨,而馮剛則負責線上開店、管理。
最初,他們兩人選擇的平臺,是淘寶、拼多多這類電商平臺,但在傳統電商紅利早已殆盡的2019年,馮剛的線上店鋪被淹沒于一片紅海,他花錢去購買淘寶直通車,還通過刷單去提高訂單量,結果卻并無起色。
2019年初,一位來自河北的客戶前來拜訪馮剛的高中同學,此時,馮剛才得知,現在的線上電商紅利,早已轉移到抖音、快手這類直播電商平臺,這位客戶還告訴他們,自己已經開始在這些直播平臺上嘗試直播電商,并向他們介紹了直播電商與傳統電商的區別:傳統電商需要囤貨,直播電商卻不需要囤貨;傳統電商售賣的是商品,而直播電商售賣的卻是人設,是粉絲對客戶的信任,黏性更高。
馮剛心動了,在跟同學商量后,兩人決定招兵買馬,合力殺入直播電商。
他們先是拍攝了一些各種鞋類介紹的直播,卻發現點擊量并不多。為了提升點擊量,馮剛先是找到專門的直播拍攝團隊,給他們付費,讓他們協助拍攝一些圖文更加精美的視頻,但最終卻發現,效果還是不明顯。
既沒有粉絲,展現的內容又與其它主播大同小異,為了獲得點擊量,馮剛不得不花錢去主動推廣,在平臺上購買點擊量。
“費用倒是不貴,一個點擊量才一毛多錢。”馮剛先是充值了500塊錢,發現點擊量確實有所提高,被推廣的那則直播的同時在線人數至達到了一萬以上,這讓他開始堅信,初創公司要想成長,就得敢于投入,此后,5000塊錢,10000塊錢,馮剛不斷投入,而他在其中一家直播電商平臺開設的店鋪,也終于開始有了每天幾十個訂單。
此時,馮剛發現了直播電商的另一個優勢:傳統電商成本比實體店低,但直播電商比傳統電商的成本還要低,價格更有競爭力。以出廠成本同樣100元的產品為例,廠家給代理商的批發價,可能是150元/件,然后,這些產品到了實體店,因為要加上房租、員工成本,要賣到300元/件;在傳統的線上電商平臺,雖然省去了房租,但卻需要購買購物直通車、關鍵詞搜索,把這些營銷費用加上,最低要賣到230元/件,才能有一些利潤;但這樣的產品,如果在直播電商平臺上售賣,一個是省去了房租、人工成本,另一個,因為不需要提前囤貨,又省去了囤貨費用,第三個,如果你是流量大V,能直接找到廠家,進價也能更低,出廠成本100元的產品,130元賣掉,仍然能有利潤。
虛假繁榮
邏輯上似乎很完美。但馮剛卻最終發現,正是這個近乎完美的“邏輯自洽”,讓他陷入了一種虛假繁榮的誤區,最終造成了他的更大虧損。
在與同學商量后,馮剛等人認為,要想在一眾直播電商店鋪中脫穎而出,就要有更多粉絲量支撐,而要增加粉絲量,一是要繼續在平臺上充值推廣費用,再是通過更多的低價促銷,獲取更多粉絲。在接下來的一年多中,馮剛開始把線上的推廣費用作為常規性的營銷費用列入固定開支,幾乎每個月,都要因此花去10萬多元。與此同時,馮剛與同學也明顯加大了產品的促銷力度。由于馮剛的同學本身就是鞋類批發商,與國內不少制鞋廠家都有業務合作,為了促銷,他們便與這些廠家協商,將廠家的積壓的一些正常出廠價為38元的庫存鞋,以每雙20元至25元不等的低價,全部進貨存放到自己的倉庫,再與快遞公司談下更低的批量郵費,然后分別以19.9元包郵的價格,由公司旗下的主播們分別通過直播導流到線上店鋪,甚至某些促銷時段,這些鞋的價格還多次被掛至9.9元包郵的低價。
彼時,正是國內疫情肆虐之時,由于各地道路被封,很多工廠尚未開工,甚至連倉庫也沒有開門,很多直播平臺上的流量大V們,由于拿不到貨源,只好將更多精力放在如何制作更好直播內容,而不是直播賣貨上,馮剛的直播電商店鋪迎來紅利期。
那段時間,他和手下的員工們,甚至很少回家休息,累了就在公司打地鋪,餓了就泡方便面,大家仿佛打了雞血一般,醒來就去直播,累了就趴下去歇會兒,馮剛甚至以為,如果自己能抓住這波機會,自己也可能會晉級為“直播大V”。
付出也確實有一些回報,譬如,店鋪的每日訂單量,就從最初的每日二三十單,迅速增加到了每日三四百單。“哥,咱的粉絲又漲了,現在已經到3萬了。”當馮剛把這個消息告訴自己的合伙人同學時,兩人決定趁熱打鐵,繼續加大促銷力度。
原本進價20元至25元的庫存鞋,就這樣被他們分別以9.9元包郵、19.9元包郵的低價,傾銷了出去。算下來,一雙鞋,少則要虧損五六塊錢,多則要虧損10塊錢。
“現在回頭想想,那時候可真是傻,以為我們讓了這么多利,給粉絲這么多優惠,他們一定會感謝我們。”坐在記者面前的馮剛,如今一臉苦笑著搖頭說。
不過這種割肉式的促銷,在當時確實起到了一些效果,除了每日的訂單量在不斷攀升外,粉絲量也在不斷增長。當馮剛再次打開自己的店鋪時,發現最高峰時的粉絲量,已經增長到5萬多人。
但因此帶來的后遺癥,卻是馮剛始料未及的。
2021年初,在經過一年多的促銷與積累之后,馮剛以為,該到收獲期了吧。
這次,他沒有再賣庫存鞋,而是上架了當季新品,成本價在38元的新款鞋子,他們掛出了49.9元的價格,雖然這個價格比線下店鋪的99元/雙要低,但馮剛卻發現,同時在線的觀看人數以及每日的訂單量,卻在斷崖式下滑。
反思
為什么會這樣?馮剛百思不得其解。他開始著急了,四處去拜訪、學習,甚至還專程去杭州、深圳參加直播電商培訓課程,但訂單量仍在下滑。
最終,他開始醒悟,當初那些自以為靠虧損、補貼留下的粉絲,之所以愿意留下,正是看中了自己的低價,“一旦你不再低價,他們終將棄你而去。”馮剛說,剛開始自己確實是不懂,甚至當時還有點“迷”,以為當時自己流量、粉絲不夠,然后就去全力去推廣、促銷,但靠這種方式獲得的粉絲、客戶,卻是一批沒有忠誠度的“廉價”型客戶,他們并不是看重你的產品質量,而是看中了你的價格,一旦價格優勢不再,他們也就紛紛離去。
“你一直都是賣19.9元包郵,現在價格突然漲了這么多,他們看著款式似乎也差不多,就認為你開始收割他們了。”馮剛痛苦地抱怨,真是“一個愿打一個愿挨,有苦也只能自己吃,”如果當時,能確實留住一批“好”粉絲,也許今天自己還有活路,但如果留不住,當初那些先后以虧損為代價傾銷的商品,“只能算是都送給過路人了”。
更雪上加霜的是,由于抖音、快手這些直播平臺,大多利用算法進行興趣推薦,馮剛這種長年累月低價傾銷的線上店鋪,也開始被平臺判定為產品質量不高、產品價格超低的“低質低價”型店鋪,也因此,即便是馮剛繼續花錢推廣,每日給他們店鋪推薦來的,卻大多是價格敏感型的粉絲。
這讓馮剛的店鋪陷入一種怪圈——繼續投放推廣,吸引的是低價客戶,不投放推廣,訂單又不斷下降;繼續賣低價商品,要么就得繼續虧損,要么就得降低產品質量。
“本來就已經是9.9包郵,19.9包郵的產品了,質量要是再降,那些還能穿嗎?”馮剛撐不下去了,創業的錢,還是自己東借西湊,從親戚朋友那兒借來的,現在,創業沒賺到錢不說,還前后虧進去100多萬,而家里的三個孩子,又每日嗷嗷待哺等著花錢。
好在他的合伙人同學雖然也虧損了不少,但畢竟還有批發生意在支撐,也并沒有過多埋怨馮剛,反而安慰他說,既然確實困難,那就別苦苦支撐了,眼下,還是找個安穩的工作要緊。
不忍放棄的馮剛,不得不辭退員工,把這些直播電商店鋪交給老婆打理,讓她一邊帶孩子一邊做線上主播,而他自己,則去了一家同樣是創業型的中小公司應聘,去干自己原本并不擅長的新工作。“每個月總算有點現金流吧,不然,一大家子可怎么活。”
重新梳理兩年前的創業歷程,馮剛有了一些更深刻的感悟。“當時確實不明白,直播間流量不夠,不是錢的問題,而是你留不住人的問題。你越留不住人,平臺就不給你推。”馮剛說,那時,自己陷入了一個誤區,還停留在“產品不好賣,就加大線上推廣”這種傳統電商的思路,但事實卻是,直播電商,第一要位的不該是推廣,而是真正用心去深耕內容,有了好的內容,即便你不推廣,直播平臺也愿意給你給你流量,畢竟,對直播平臺來說,如何留住用戶,才是他們首要考慮的,然后,再通過內容給自己確定一個清晰的IP,并通過恰當的商品,篩選出自己的高質量客戶,與他們加強互動、溝通,這樣,雖然短期看可能步子會慢,卻可能走得更遠。
對于不斷出現諸如網紅辛巴售賣假燕窩等事件,馮剛說,這些正是直播電商在前幾年發展中,過度以低價為賣點留下的后遺癥。“價格確實是直播電商的優勢,但不該是以假冒偽劣為前提。”他認為,未來真正能走得更遠的直播電商,一定屬于那些以物美價廉為前提,擁有更多黏性、高質量客戶的主播與平臺。